【十周年祭】自是花中第一流
纪念尹桂芳先生
转眼,尹桂芳先生离开人世十年了。
在3月1日——尹老的祭日到来之前,有戏迷就在网上发帖,寻人同去上海嘉定松鹤墓园拜祭老先生。这帖子很快便得到了相应,各地戏迷也纷纷委托他带着自己一份心意去看看老先生。
尹桂芳是何人?或许对于许多没听说过越剧的人,这只是个寻常的名字。但大概没有人不知道著名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其中那段耳熟能详的主旋律,连三岁孩子都会哼唱。而这首曲子的谱曲者——何占豪则说,这段旋律便是脱胎于尹桂芳老先生的一句起腔——“妹妹啊……”。据说当年,许多人为这个起腔如痴如醉,一路追随着尹老连看几十场演出。尹桂芳老先生的魅力可见一斑。去年,尹老先生的爱徒王君安在北京长安大剧院演《盘妻索妻》时,还有当年曾经看过老先生二十三次现场的耄耋老人拄着拐杖、巍巍赶来,只为重温当年的激动。她看后直呼“有几个表情真的好像尹老……”。那一份爱尹的深情,令观者无不动容。
尹老先生的表演,自然不能用一句“妹妹啊……”简略概括。若只是如此,她绝不会被人如此地怀念。尹先生创立的尹派艺术,是越剧界乃至是戏曲界的一朵奇葩,也是极少数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戏曲流派,越剧界十多个流派中唯有尹派获此殊荣。试想:许许多多的老艺术家们都拥有者自己的角色、自己的流派风格、有着自己的戏迷,可为何只有尹派艺术得到如此的重视?有人说:尹派好听,尹派好唱,越剧界早已是“十生九尹”。的确如此,但是尹派易学,却难以深入精髓。著名戏曲评论家沈祖安说:“尹派仿佛是一幅吴门画派中的淡墨山水”,于感情深沉处露洒脱,于韵味醇郁中含真情,似一条长河,在青山翠谷中潺潺,在激越处掀起波澜,曲终时,音虽止,意不尽。尹桂芳先生一生塑造了一百多个角色,这其中,既有古代书生,又有落难公子,从帝王将相到市井人物,性格迥异,跨度极大,尹先生却能够把他们一一再现。舞台上痴情又含蓄的梁玉书令人牵挂,潇洒天真的贾宝玉惹人心动,那委婉缠绵、洒脱深沉、淳朴隽永、清新舒展的尹韵令人魂牵梦萦,那手拿折扇、脚踏高靴、水袖翩翩、含情脉脉的公子让人痴迷。可是,只是如此吗?绝不仅仅。
在舞台上,她是光鲜闪亮的中心,但是在星光背后,她留下的遗憾太多太多,每每想起,都让人“心酸难忍泪双下”。
在越剧十姐妹中,除了早逝的筱丹桂,其他人在解放后都留在了上海,最远也不过是到了南京。只有尹桂芳一人带着她的芳华越剧团远赴福建,离开了越剧母语语系地区,而这一走就是60年。要知道,她是1948年民选出来的越剧皇帝,离开上海时有人卧轨相留,可1959年到了福建,拿手好戏《信陵君》开演时剧院依旧是门可罗雀、观众席上稀稀拉拉。面对这样的反差,这位大艺术家沉默了。但她却没有退缩,即便后来有重回上海的机会,她也为顾全团里的团员们而毅然放弃了。面对困难,她不断地探索、改良,到1965年,连演71场的《江姐》终于得到了观众的空前支持、好评如潮。我想,此时的尹桂芳,一定是热泪盈眶的吧,因为这绝不是她一个人的成功,而是她所珍爱的剧团的成功、是她所珍视的艺术的成功。
1965年,尹桂芳47岁。这正是一个艺术家最鼎盛的创作期,芳华有完整的班子,尹桂芳也因江姐的成功信心满满,电影《西厢记》也邀请她来演张生。如果一切照这样走下去,尹先生一定会攀登上她人生的另一个艺术高峰。可就在此时,突如其来的文化大革命却把一切都夺走了。尹桂芳被打倒了、剧团停演了、《西厢记》被耽搁了,一个演员就这样在社会的大浪里颠簸迷离……可即便如此,被迫下乡割草的尹桂芳仍不服输,即使是喂猪割草她也要做到最好。如果就这样让她顺顺当当地等待下去,10年后,她大概也会和袁雪芬、徐玉兰、范瑞娟、王文娟、傅全香等等一样,重新登台吧。可是命运却跟她开了一个玩笑。她几次中风,手脚抽搐、右侧瘫痪,而造反派却不让她看病。接踵而来的,是结义金兰竺水招的死讯。这个当年和尹桂芳在黄岩一起经历囹圄之灾、一起唱红上海滩的绝佳花旦,这个《柳毅传书》中淡定从容的谦谦君子,面对无休止的毒打、紧闭、屈辱,吞下了大半瓶癣水,咬紧着牙用刀刺腹。尹竺绝配,曾经是越剧舞台上的传奇,如此毕生挚友,一转眼天人永隔。这份打击又如何不让饱受打击的尹桂芳心碎呢?
死需要一种勇气,生何尝不是一种毅力!尹桂芳终究活了下来,带着破损的喉咙,带着致残的右腿。可是,对于一个演员来说,瘫痪无疑宣告了她舞台生命的终结。那让人念念不忘的三功——靴子功、扇子功、眼神功,再也不能在舞台上完整地展现了。
1986年,尹老最后一次登台,瘫痪了的梁玉书已经不能够给娘子最温柔的拥抱,只能如屈原般,用苍凉的嗓音向天盘问:怒苍天不公,叹怀才不遇,痛黑白颠倒。这也是最后一次,尹老带着五代沙漠王子,向身边的公主吐露自己的心声、倾诉满腔的爱意,当尹小芳高呼“我的眼睛亮了!”的时候,我分明看到,尹老的眼睛里露出了光亮……
尹老先生有恨吗?
如果当年她没有离开上海,她一定会得到更好的保护,君不见,徐王范傅都在文革后重新出山了吗?如果她不为了《山河恋》而放弃拍摄电影《王孙公子》,我们又何须从那些泛黄的老照片里寻觅她的迷人风姿,又怎么会忘记她最光彩的那一颦一笑?如果她结婚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怎么会到晚年仍旧居无定所、颠沛流离?如果又有儿女能像竺小招女承母业一样,又会是多好的一段佳话啊!
可是,这一切,她都没有。有生之年,她只看到了戏曲的式微,看到了芳华的处境日艰。她没能看到,今日新一代越女的成长,没能看见,她付出了全部心血的芳华渡过危难、重新亮相……
然而,尹老的伟大也就在于这里。顶住了失败、顶住了折磨、顶住了死亡,她从未因为这些遗憾而自怨自艾。相反的,你能够常常看到她坚定的眼神和乐观的微笑。看她的照片,总觉得她的笑容让人踏实。在瘫痪的岁月里,她亦是如此,以柔弱的臂膀第四次创立了芳华越剧团,让芳华成为了民营越剧团的一枝独秀;用慈爱的眼神带着新一代的芳华上海献演《红楼梦》,报答上海观众;把铁砣绑在自己的脚上只为稳定身体,为热情的观众奉上一段《天问》;倾尽自己的心力、不计回报地提携新一辈的年轻演员,即使是在已无法言语的时刻,还在赵志刚的手心上写下了演《红楼梦》的精髓——一个大大的“情”字。
淮海西路40号。这是尹老在世时最后的居所。今年一月,我路经上海,在阴差阳错之中走进了这座其貌不扬的小楼。铁制的电梯吱吱呀呀,带着老房子特有的年久失修感。虽是冬日,那天却白云朵朵,阳光正好。走出电梯,一抬眼便看见阳台上一整排的盆景,其中一棵老树上,隐约冒出了新芽。
顿生温暖,老树新枝,莫非是尹老在天有灵,希冀着尹派艺术的生机?
尹韵芳华,尹韵长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