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雅梦---雅梦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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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日志

尹桂芳先生【十周年祭】转

【十周年祭】自是花中第一流

纪念尹桂芳先生

转眼,尹桂芳先生离开人世十年了。
    在3月1日——尹老的祭日到来之前,有戏迷就在网上发帖,寻人同去上海嘉定松鹤墓园拜祭老先生。这帖子很快便得到了相应,各地戏迷也纷纷委托他带着自己一份心意去看看老先生。
    尹桂芳是何人?或许对于许多没听说过越剧的人,这只是个寻常的名字。但大概没有人不知道著名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其中那段耳熟能详的主旋律,连三岁孩子都会哼唱。而这首曲子的谱曲者——何占豪则说,这段旋律便是脱胎于尹桂芳老先生的一句起腔——“妹妹啊……”。据说当年,许多人为这个起腔如痴如醉,一路追随着尹老连看几十场演出。尹桂芳老先生的魅力可见一斑。去年,尹老先生的爱徒王君安在北京长安大剧院演《盘妻索妻》时,还有当年曾经看过老先生二十三次现场的耄耋老人拄着拐杖、巍巍赶来,只为重温当年的激动。她看后直呼“有几个表情真的好像尹老……”。那一份爱尹的深情,令观者无不动容。
    尹老先生的表演,自然不能用一句“妹妹啊……”简略概括。若只是如此,她绝不会被人如此地怀念。尹先生创立的尹派艺术,是越剧界乃至是戏曲界的一朵奇葩,也是极少数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戏曲流派,越剧界十多个流派中唯有尹派获此殊荣。试想:许许多多的老艺术家们都拥有者自己的角色、自己的流派风格、有着自己的戏迷,可为何只有尹派艺术得到如此的重视?有人说:尹派好听,尹派好唱,越剧界早已是“十生九尹”。的确如此,但是尹派易学,却难以深入精髓。著名戏曲评论家沈祖安说:“尹派仿佛是一幅吴门画派中的淡墨山水”,于感情深沉处露洒脱,于韵味醇郁中含真情,似一条长河,在青山翠谷中潺潺,在激越处掀起波澜,曲终时,音虽止,意不尽。尹桂芳先生一生塑造了一百多个角色,这其中,既有古代书生,又有落难公子,从帝王将相到市井人物,性格迥异,跨度极大,尹先生却能够把他们一一再现。舞台上痴情又含蓄的梁玉书令人牵挂,潇洒天真的贾宝玉惹人心动,那委婉缠绵、洒脱深沉、淳朴隽永、清新舒展的尹韵令人魂牵梦萦,那手拿折扇、脚踏高靴、水袖翩翩、含情脉脉的公子让人痴迷。可是,只是如此吗?绝不仅仅。
    在舞台上,她是光鲜闪亮的中心,但是在星光背后,她留下的遗憾太多太多,每每想起,都让人“心酸难忍泪双下”。
    在越剧十姐妹中,除了早逝的筱丹桂,其他人在解放后都留在了上海,最远也不过是到了南京。只有尹桂芳一人带着她的芳华越剧团远赴福建,离开了越剧母语语系地区,而这一走就是60年。要知道,她是1948年民选出来的越剧皇帝,离开上海时有人卧轨相留,可1959年到了福建,拿手好戏《信陵君》开演时剧院依旧是门可罗雀、观众席上稀稀拉拉。面对这样的反差,这位大艺术家沉默了。但她却没有退缩,即便后来有重回上海的机会,她也为顾全团里的团员们而毅然放弃了。面对困难,她不断地探索、改良,到1965年,连演71场的《江姐》终于得到了观众的空前支持、好评如潮。我想,此时的尹桂芳,一定是热泪盈眶的吧,因为这绝不是她一个人的成功,而是她所珍爱的剧团的成功、是她所珍视的艺术的成功。
    1965年,尹桂芳47岁。这正是一个艺术家最鼎盛的创作期,芳华有完整的班子,尹桂芳也因江姐的成功信心满满,电影《西厢记》也邀请她来演张生。如果一切照这样走下去,尹先生一定会攀登上她人生的另一个艺术高峰。可就在此时,突如其来的文化大革命却把一切都夺走了。尹桂芳被打倒了、剧团停演了、《西厢记》被耽搁了,一个演员就这样在社会的大浪里颠簸迷离……可即便如此,被迫下乡割草的尹桂芳仍不服输,即使是喂猪割草她也要做到最好。如果就这样让她顺顺当当地等待下去,10年后,她大概也会和袁雪芬、徐玉兰、范瑞娟、王文娟、傅全香等等一样,重新登台吧。可是命运却跟她开了一个玩笑。她几次中风,手脚抽搐、右侧瘫痪,而造反派却不让她看病。接踵而来的,是结义金兰竺水招的死讯。这个当年和尹桂芳在黄岩一起经历囹圄之灾、一起唱红上海滩的绝佳花旦,这个《柳毅传书》中淡定从容的谦谦君子,面对无休止的毒打、紧闭、屈辱,吞下了大半瓶癣水,咬紧着牙用刀刺腹。尹竺绝配,曾经是越剧舞台上的传奇,如此毕生挚友,一转眼天人永隔。这份打击又如何不让饱受打击的尹桂芳心碎呢?

 死需要一种勇气,生何尝不是一种毅力!尹桂芳终究活了下来,带着破损的喉咙,带着致残的右腿。可是,对于一个演员来说,瘫痪无疑宣告了她舞台生命的终结。那让人念念不忘的三功——靴子功、扇子功、眼神功,再也不能在舞台上完整地展现了。
1986年,尹老最后一次登台,瘫痪了的梁玉书已经不能够给娘子最温柔的拥抱,只能如屈原般,用苍凉的嗓音向天盘问:怒苍天不公,叹怀才不遇,痛黑白颠倒。这也是最后一次,尹老带着五代沙漠王子,向身边的公主吐露自己的心声、倾诉满腔的爱意,当尹小芳高呼“我的眼睛亮了!”的时候,我分明看到,尹老的眼睛里露出了光亮……
    尹老先生有恨吗?
    如果当年她没有离开上海,她一定会得到更好的保护,君不见,徐王范傅都在文革后重新出山了吗?如果她不为了《山河恋》而放弃拍摄电影《王孙公子》,我们又何须从那些泛黄的老照片里寻觅她的迷人风姿,又怎么会忘记她最光彩的那一颦一笑?如果她结婚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怎么会到晚年仍旧居无定所、颠沛流离?如果又有儿女能像竺小招女承母业一样,又会是多好的一段佳话啊!
    可是,这一切,她都没有。有生之年,她只看到了戏曲的式微,看到了芳华的处境日艰。她没能看到,今日新一代越女的成长,没能看见,她付出了全部心血的芳华渡过危难、重新亮相……
    然而,尹老的伟大也就在于这里。顶住了失败、顶住了折磨、顶住了死亡,她从未因为这些遗憾而自怨自艾。相反的,你能够常常看到她坚定的眼神和乐观的微笑。看她的照片,总觉得她的笑容让人踏实。在瘫痪的岁月里,她亦是如此,以柔弱的臂膀第四次创立了芳华越剧团,让芳华成为了民营越剧团的一枝独秀;用慈爱的眼神带着新一代的芳华上海献演《红楼梦》,报答上海观众;把铁砣绑在自己的脚上只为稳定身体,为热情的观众奉上一段《天问》;倾尽自己的心力、不计回报地提携新一辈的年轻演员,即使是在已无法言语的时刻,还在赵志刚的手心上写下了演《红楼梦》的精髓——一个大大的“情”字。
    淮海西路40号。这是尹老在世时最后的居所。今年一月,我路经上海,在阴差阳错之中走进了这座其貌不扬的小楼。铁制的电梯吱吱呀呀,带着老房子特有的年久失修感。虽是冬日,那天却白云朵朵,阳光正好。走出电梯,一抬眼便看见阳台上一整排的盆景,其中一棵老树上,隐约冒出了新芽。
    顿生温暖,老树新枝,莫非是尹老在天有灵,希冀着尹派艺术的生机?
   尹韵芳华,尹韵长存

尹桂芳轶事(作者 一真)

尹先生我们尊称她为老先生,她的为人在戏曲界广受称赞。她不仅是艺术人的榜样,也是我们凡人的楷模。
   以平淡心、平常心待事,以热诚心、宽厚心待人,老先生淡薄名利,从不与人争,假如她圆滑一点,假如她利己一点,她决不会没有一点影像资料,决不会生活得那样清苦。
   老先生的处世态度,为人的谦逊,在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1980年我去拜见她,那天她家里有好多人,傅全香,吴小楼,还有不少观众,老先生不善言谈,不仅仅是因为病后讲话不方便。她请我坐在她身边,看了我一会,忽然笑了起来,她对傅全香说:你看,多好的一个小生啊,跟我还有点象呢。傅老师说:大姐你就收这个弟子吧。老先生笑得眯起了眼:人家是好学生,还要念大学呢,我可担当不起。到了晚饭时间,我起身告辞,老先生说:到我家里,不管是老朋友,新朋友只要不嫌弃,都请留下,吃了饭再走。老先生的豪爽是出了名的,即使在文革被福建造
   反派残忍迫害时期,她还常常把省下来的饭钱寄给朋友,如戚雅仙,范瑞娟,王盘生等。
   其实,老先生收入并不高,72年半身瘫痪,医疗费不小部分要自理,家里开销都靠她一人收入。尤其在九十年代,不到一千元的工资能派什么用处。直到她离开我们,她家的客厅里都没有空调。即使这样,她依然想着别人,宁可自己吃得简单;她也照样乐观开朗。
   有一次我跟她去看赵志刚的何文秀,大概是84,85年,那时很少有人坐的士,老先生也不要别人派车,我们约8个人坐公共汽车,老先生硬要她的外甥女付车费。
   在学生时代,我去看她,老先生有规矩,从不肯收我的礼物,她说:你是穷学生,我能忍心拿吗?即便我工作后,她常告诫我:你有很多事要办,不要送我东西。有时推托不了,她就让外甥女益梅回送我礼物。
   老先生的义气也使她吃了不知多少亏,当年上海组建越剧院,请她去,老先生说要去芳华全部人马都去,我尹桂芳不能对不起我的团员。 57年,具体时间忘了,福建前线邀上海派一个越剧团去,那时芳华一天三场戏都满足不了观众,上海的领导请她去,她义无反顾,可当她欲返沪时,上海的领导谁帮助过她,欺骗了她还撒手不顾。说起这些,老先生总是淡然一笑:无所谓,这是我的命,我不后悔。

纪念越剧表演艺术家尹桂芳摘录十九

人生何处不相逢

作者:叶子

(一)“人生何处不相逢”
   从网上知道尹先生的近况至今已经两天了。

   接连几天地泡在聊天室里,从白天到凌晨,只是为了可以尽早得知哪怕一点点关于她的消息。

   知道姚锡娟老师并不是因为她曾经舞台上优秀的作品,却只是为了听说她的心里至今珍藏着的一段割舍不开的情结——独独钟于尹派的情结。

   蓦然间听说姚老师正在北京参加<中国千古名篇音乐朗诵会>的演出,于是便那么冒冒失失地去了——没有事先的联络,没有一张入场券,甚至当我们冒着寒风伫立在剧场门口的时候,自己尚且说不清就这样漫无目的的“打扰”究竟是意味着什么。

   就是为了给自己连日混乱失衡的心绪一个平静的诠释吗?

   也许。

   我甚至忘记了去想,这样或许自私,或许冒昧的拜访,对于远道而来的姚老师而言,会不会便是一种突兀一种残酷?

   事情相当的不顺利,也许是出场演员阵容的过于强大(全是当今最最资深的表演艺术家),也许是演出地点的过于不便(在中山公园内的中山音乐堂),我们终于没能得到哪怕是一张的入场券。

   时间在一分一秒无情地流着,想进去的心随着剧场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音乐和朗诵逐渐变得冰冷。北京的冬夜有着一种特别的干冷,僵硬着全身的我们已经不能再做任何地商议和思考。

   ……一个半小时了,无数次用僵硬的手指机械地拨打着姚老师的手机号码,但是剧场里的屏蔽效应却一个劲儿地用冷冰冰地语调交付着我们“该用户不在服务区”的回应。

   在后台门口用死缠烂打的口气企求着看门人为我们向姚老师带句话的时候,我们的心里已经木然得一无所有。但是那个顾不得一切的念头是在的:我们要见到她!今夜,哪怕只是说上几句话!——我们和她并不相识,我们并不清楚她曾经在舞台上呈现给观众们怎样精彩的艺术,她更是不会想到在北京会有三个姑娘在这样一个夜晚,几乎没有任何目的地突兀地造访。但是我们会谈得来的,会的,只是为了那个心里共同的她,为了那份可以忽略掉所有年龄跨度的共同的记挂!

   恳切的语气打动不了门人的冷漠,一声声拒绝声中,我们还是固执地站着。一个“走”字在心里掠过了多少次——从心底里预感到,也许这便是今天最终的结局吧,可是谁都不忍心让这个孤零零的字奢侈地滑过舌尖,于是,无言地对视。

   乐队的年轻人在走廊里匆匆地穿行,几位著名的表演艺术家在面前的后台口静静地候场,一位身穿中式女装的女士在楼道不远处的饮水桶前倒水。

   一个背影,一个侧影,面庞、轮廓——是她吗?会是她吗?

   只是在说明书的角落里见到她一幅正在化妆的背影照片,但是为什么心里那种预感在此时此刻却会是那么地强烈?离她最近的英子不顾一切地迎上去,啊,她看到了!她仿佛也感觉到了不远处的我们在向她投射着一种期待的目光。于是她迎上来,探了身子听我们和她说话。顾不得所有的胆怯,顾不得任何的礼节,我们用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感慨的语调说出或者是喊出,“请问您是姚锡娟老师么?”

   她愣了一刻。

   也许只有两秒钟吧,可是我觉得这一刻的时间好长。

   “是的。”——啊,这是我在等待她回答的一刻中,在心里念来念去的话,她居然真的微笑着给了我们这样一个回答!

   “你们有什么事么?”姚老师亲切友好地着询问着我们的来意。

   是啊,我们有什么事么?仿佛在这一刻才为我们的冒昧而清醒而慌乱了似的,“我们……我们是吴建梁的朋友……”我们结结巴巴这样自我介绍着。

   “是吗?”姚老师的微笑扫除了我们心里的顾虑,我壮起胆子想把尹先生的事情说出来。

   “我们听吴兄说,您……”我停住了,我想说“我们来找您,只是因为感动于您对尹先生的热爱。”我想说:“也许有一天我们也可以看到您为我们表演的尹派?”我想说……天,千言万语从心中掠过,又从何处说?!

   只在我的思维稍稍停顿的一瞬,姚老师便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用一种很微妙的语气说出了那句大大出乎我们意料的话,“啊,是尹迷是不是?”

   天啊,这难道真的便是冥冥中的沟通么?我们真的只是在一个天赐的巧合中邂逅了她,而她居然便会在一瞬间就猜出了我们三个的来意和心事?!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二)“桂子飘香怡红院,芳泽溢潢汨罗江”

   在走廊边上的楼梯口,姚老师和我们开始了关于尹先生的话题。

   确切的说,是姚老师一个人在说,我们三个在此刻已经插不上任何的言语,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回忆,一段我们在心里向往了很久却终于无缘得见的封存在她心底的历史。

   楼梯口很冷,风不断地从四面透过来。

   姚老师捧着杯子的手在抖她的声音也在抖。

   或许是风吹的缘故吧,或许是因为别的。

   “尹先生啊,昨天我接到吴建梁的电话……可是我前一阵才刚刚去看过她的呀!她那个时候还是好好的。她的手不能动,我用脸去贴贴她的额头,她多么高兴啊!她在对我笑!”

   “我们说起对赵志刚的希望,尹先生不停地做手势。可是她不能说话。……赵志刚在边上扶着她说,老师,您还是写吧?尹先生可以写,她居然还可以写字,她用可以动的手写了一个 ‘情’字,你们看啊,她还是什么都懂得,还是这么地清醒!”

   哦,“情”字,我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开始为这个“情”字选择一段合适的背景了,可是心里不由自主流过的只是一段段婉转悠回的尹派旋律。我分不清自己想到的是温柔恬静的梁玉书还是体贴入微的贾宝玉;我分不清那是一声“娘子啊”甜蜜的起调,或者便是一声痛彻心肺的“妹妹”的呼唤。我只是恍惚得觉得心底里所有的记忆,都在姚锡娟老师沉静却又带点儿起伏的叙述里或远或近地飘忽着,而最终归结在心里的,却是对那位了不起的艺术家的唯一概括——“情”。

   此情可待成追忆,情到深处无怨尤。

   “她还是那么地爱干净,我去的时候,她在吃东西,她的一只手不能动,可是她在用另一只手拿着毛巾,一下一下不停地擦着嘴角边淌下的汤水……你们看到过她的眼睛、她的面庞的轮廓么?还是那么有神,还是当年的那个神采飞扬的贾宝玉!……你们看到过俞振飞为她写的诗么……”

   “于无泪处断人肠”——真是见鬼,那么多赞美她歌颂她的诗句,现在想起来的却偏偏只是这样一句。我轻轻地念出来,姚老师却沉默了。

   JANE的眼泪已经在无声地淌,我咬住嘴唇,拼命不让自己的神思随着姚老师的语气去想象那样一幅让自己心痛的场景。我害怕想象到那个蜷缩在轮椅上的瘦小的身影时心痛的感觉,我害怕想起命运对这位老人的不公与残酷——虽然她是永远乐观的。

   我脑海里的她,永远只是照片里绝美的公子书生,是那种回眸间嘴角边淡淡却又浓浓的笑意。

   听说我听过一些尹先生早期<梁祝>、<红楼梦>和《屈原》的录音片断,姚老师表现出了一种异常的激动。

   “当年我和姐姐都喜欢看尹先生的戏,听我姐姐说,她的梁山伯,那个动作啊,一套翻飞的扇子功,一套如飞的台步,真是独一无二啊!可是她却偏偏什么影象也没有留下……”

   “贾宝玉,尹派的贾宝玉是最好最好的贾宝玉,太完美的形象,太动听的唱腔,没有过多的震荡,可是,那段从心底里流出来的《哭灵》啊……”

   “尹先生的《屈原》,屈原的气派,我永远忘不掉的背影,她的全身,她整个人都在抖啊!”

   仿佛听说过姚老师也是演过《屈原》的,不过扮演的是其中的婵娟。

   “……可是当我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其实我的脑子里心里,闪过的都是尹先生的《屈原》,闪过的是尹先生那个震撼的背影。我很投入,我觉得尹先生的当年的感情就在我的身上……”

   姚老师在 动情地说,可是她也在投入地演。她在给面前的我们摆着各式婵娟的造型,念着一字一句满是深情的台词。

   真的,“刻骨铭心”这四个字说起来便已经决不轻松,但是又怎能想到,那份昔日的崇敬,却真的便会如此深刻地纠缠为一种再也难以摆脱的情结,绵延为一个人心中深藏了几乎半个世纪的情中之情,血中之血?

   “为什么啊,象她这样好的一个人,却要经受那么多的磨难。不是说么,善有善报,好人一生平安?为什么她这样一个最好最好的人,命运对她却会是这样的不公平?!”姚老师已经在用一种近乎激动的语气说话了,我的心里响起了《屈原》的唱段。“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独立难以支大厦,我怎忍见楚国山河一旦倾?”从来没有听见过缠绵的尹派里有如此凄婉清丽的唱腔,可是即使是在那“长夜彷徨苦无计,权将卮酒解愁闷”的最后两句里,也没有任何的埋怨与愤恨,有的最多只是深深的无奈与眷恋。

   那是对生命的热爱与眷恋。

   但那也是对命运绝不屈服的傲气与品格。(三)“繁华落尽见真淳”

   在化妆间里的姚老师逐渐整理了思路。又慢慢打开了另一扇美好的记忆之门。

   刚才的那份沉重渐渐褪去了,我的心也随着姚老师轻快的语调,变得清澈变得明丽变得活跃。

   仿佛重拾了一份童年的纯真,仿佛又一次找到了那几乎已经远离了的儿时的痴狂。

   “小时侯我是多么天真啊,我在台下看先生的戏,一连七八次的谢幕啊——那时侯真是不懂事,演员演一场是多么地累,我们还是不停地在叫她的名字,希望她再来一次谢幕!”

   “我只知道一个劲儿地为她拍手,我仰起脸,看着高高的舞台上那么美的尹先生,痴痴地说,你怎么会这么漂亮啊,你是最好最好的演员!”

   “尹先生她听到了,她居然听到了我的话,她一下子笑了,她是在对我这个小姑娘笑啊!”

   “我那么冒昧地给尹先生写信,那个时候我不过是一个最最普通的观众。可是在一次尹先生的艺术专场里,她居然在说明书上全文刊登了我的来信,啊,我的心情是多么地激动!”

   “前几天去看望她的时候,我还和她提起那些事情,她又对我笑,这么多年的事情了,尹先生还记得呀!”

   “其实我就是一个普通的观众,我见到先生的次数最多不超过十次,可是她就是那么深刻地影响着我。从电台里听到尹先生第一次生病的事情,我趴在桌子上哭啊,那么伤心地哭!她不认识我,可是我对她却有那么深厚的感情,她给了我实在太多的美好和感动。……我会对自己说,也会对别人说,我身上的很多东西,都是尹先生的艺术赋予的——上次在一个学校的座谈会上,我就是这么说的,真的!”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就在刚才,姚锡娟老师在舞台上便刚刚吟哦过《春江花月夜》中这两句苍凉的诗句。

   匆匆逝去的是人世的无常,但是永远积淀下来的却是对一切美好的保留和回忆。

   姚老师用朗诵的语调叙述着这段从她的孩堤时代绵延至今的情感。从她的眼睛里我可以看得很远很远,看到那一份对往事悠悠的遐想与赞美。

   “我是不是又说学生话了?”姚老师蓦地从回忆中醒来,自嘲地笑笑,“他们都说我,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老是说学生话?”

   是“学生话”么?

   那是他们不懂得生命里对圣洁与纯美的积淀吧。

   永远相信,最最永恒的美丽,就是那份最最简单的真诚。

   繁华落尽见真淳。

   (四)“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忘记,怎么能够忘记!你没见尹派那么多优秀的弟子吗?”说起尹派的弟子的时候,姚老师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那天我还在拉着尹先生的手说啊,你怎么会这么了不起,怎么能想得出这么好听的调儿?你怎么会这么了不起,怎么会有这么多争气的弟子?茅威涛,赵志刚,王君安……他们每一个都很出色!”

   “他们都在努力进行着自己的艺术创作,我真的很高兴!不过其实……我也想听那原汁原味的尹派啊,我们有时也会忽然地对茅威涛、赵志刚说,你们哪里哪里不象的!然后他们就都非常惶恐地回答,我们都没有看过老师当年的表演啊!”

   呵呵……姚老师在笑了。有几分无奈,有几分自嘲。

   我想我可以明白她的心情的,陪伴她走过了半个多世纪的尹先生,早已成为她心里一种不可替代的神圣。无论她的学生多么的出色,最多也只能勾勒出她们一份追忆往事的轮廓,却终究代替不了她们心目中尹派艺术的灵魂。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五)“皎皎明月,悠悠我心”

   当听说我们北京的朋友想为尹先生奉上一份新年的心意的时候,姚老师感动极了。她一次一次地向我们表示着她的感谢。

   “那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她一次又一次地这样问我。

   当我们提出让她为我们心目中共同的尹先生写下一段话的时候,她欣然地接过了我递过去的纸笔。

   她转过身去,沉默着,沉思着,半晌才用一副虔诚的神态,在纸上一气呵成了她潇洒的笔迹……

   我走过去,想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姚老师却没有直接把写好的祝词交到我的手上。

   她开始为我们念了,用读诗一样的语气——

   尊敬的尹桂芳先生:

   我爱您,爱您的艺术,爱您的人品,爱您的一切……您的艺术给了我无限的欢乐与美的享受,她是永恒的。

   您是我心中永远的尹——桂——芳。

   愿您早日康复。

   您的观众:姚锡娟

   2000.2.11

   于北京中山音乐堂

   她把祝词递给我,我愣愣地看着她,几乎忘了怎样接过来。

   “感动”这两个字在这个时候已经是太过无力与苍白。

   我们三个人都傻傻地站着,面面相觑,说不上一句话。

   还是姚老师先打破了沉默。她在笑。

   “你们知道么?我小时侯学过尹先生的签名呢!她的字总是这么一拐……”姚老师好得意地用手在空中比划着,“我学得很象的,不信我签一个给你们看!”

   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姚老师已经在我们的纸上,签上了一个大大的“尹桂芳”。

   天,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一次的造访会是在这样的笑声中收场。看着纸上姚老师签出来的“尹桂芳”,望着面前姚老师洋溢着青春风采的笑脸,我真正的懂得了这一种艺术精神的传承和影响。

   这个时候的姚老师再也不是刚才亲切和蔼的长者,仿佛便是我们身边同龄的朋友。可是那一份童心未泯的纯真来自何处呢?

   我眼前浮现出了尹先生举着玩具小鹿,孩子一般天真的笑容。

   告辞出来的路上,天边是一弯清冷的月和一颗孤零零的星。

   “历历情景,不沾纤尘。皎皎明月,悠悠我心。”这是《屈原》里的台词吧,怎么会突然间地想到?

   “红楼昔见哭潇湘,平淡天然最擅长。正是风神称独绝,于无泪处断人肠。”刚才所有忘却的记忆怎么偏偏都在这一刻涌上了心头?

   一字一句和着姚锡娟老师的话语,清晰而又隽永。

   来的时候,一直在惶惑,我们今夜的莽撞,会不会让远道而来的姚锡娟老师唤起一份追忆过去的痛苦,或者感慨沧桑的残酷?

   或许她嘴角的微笑告诉我们,她也在回忆中,重新经历了一次对儿时痴狂的轮回,对永恒美丽的赞扬?

   ——但愿是这样。